2021年5月，徐洪杰在仿真实验堆前。（本文图片均为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提供）

徐洪杰（1955年—2025年）

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原所长、学术委员会原主任，全国先进工作者、中国科学院优秀共产党员。曾任上海光源国家重大科学工程总经理、中国科学院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先导专项负责人，973项目首席科学家、上海市核学会理事长。

20世纪90年代，徐洪杰（右一）在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实验室。

“一直被质疑，但我们走出了自己的路。”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（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）老所长徐洪杰曾这样总结他与团队的科研征程。

他用15年心血点亮洞察微观世界的“科学之光”——上海同步辐射光源（以下简称上海光源）；又用16年光阴点燃改变核能源格局的“未来之火”——钍基熔盐堆。70年人生，他铸就了两座“国之重器”，也为之燃尽了生命。

今天，我们走近这位用一生诠释“国之大者”的科学家。

“干的最高境界就是舍命一搏”

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应物所，正值改革阵痛期：经费短缺，科研力量分散，几十家所办企业良莠不齐，甚至面临“发不出工资”的窘境。

1995年，时任所长杨福家院士将建设上海光源的重担托付于徐洪杰：“5年内，你不做其他研究，专心建设光源！”这份托付，改变了徐洪杰的人生轨迹。这意味着，在个人学术生涯的黄金期，徐洪杰需要从原子物理专家成为同步辐射领域的“新生”。

同步辐射光源被誉为“前沿科研的眼睛”，是现代科学不可或缺的大型研究平台，可以为先进功能材料、能源与环境、生命科学与医学等领域的科研工作提供微观观测条件。

“既然国家需要，我必竭尽所能。”对于这份嘱托，徐洪杰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。在接棒上海光源重任的同时，徐洪杰受命担任常务副所长、法人代表，肩负起全所“求生存、求发展”的使命。他顶住巨大压力，对亏损的所办企业实施“关停并转”，通过转岗、内退等方式妥善安置人员，带领研究所一步步恢复元气。

对于上海光源项目，有人质疑：上海光源能建成吗？对此，徐洪杰认准方向便坚定不移。1995年启动可行性研究后，他一方面带领全所凝练方向、深化改革，争取关键资源；另一方面，不断锤炼队伍、积累经验、优化方案，为国家立项后的工程全面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。2001年立项受挫时，他同时扛起了所长和上海光源工程指挥部总经理两个重担。

2004年底，上海光源正式开工建设，徐洪杰带着团队日夜奋战。他曾说：“开工以来，我很少在凌晨两点之前睡觉，至今仍积习难改。光源队伍中如我者不乏其人。”

2005年3月，徐洪杰（左二）在上海光源建设现场。

在上海光源巨大的机器安装现场，一名工艺员一年内走坏了10双鞋。徐洪杰在奔波中，腿疾恶化，肿胀得需穿刺抽取积液。他忍着病痛，以背水一战的勇气激励自己和团队：“干的最高境界就是舍命一搏。”

2009年4月，上海光源工程竣工，从开工到建成仅用52个月，创造了同类大科学装置建设速度的世界纪录。国际科技期刊《自然》以“中国加入世界级同步辐射俱乐部”为题对上海光源进行专题报道。

与此同时，在徐洪杰的引领下，上海应物所逐渐在加速器、光子科学、核物理与核技术、前沿交叉学科等领域确立优势。

徐洪杰没有满足于已有成绩，他常用当年在农村插队时的座右铭告诫团队：“要吃着碗里的，看着锅里的，还要想着地里的。”上海光源一期工程竣工前，徐洪杰已开始规划布局二期工程、蛋白质研究设施，以及软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项目。上海光源中心办公室主任范颖说：“特别是在二期项目推进遇挫时，他又带队拿出新的方案，通过了专家论证。他相当于把上海光源未来十几年的路都铺好了。”

上海光源坐落于上海张江科学城。

解析禽流感、新冠病毒关键结构助力疫苗研发，帮助高温超导材料、锂离子电池材料取得突破……如今，上海光源这座“超级X光显微镜”，已成为世界上最尖端的大科学装置之一，产出一大批重量级成果。

“他就像造梦者”

2009年，在上海光源建成之际，54岁的徐洪杰没有停歇，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：再次“归零”，进军先进核能的“无人区”——钍基熔盐堆，这一干又是16年。

钍是一种资源丰富、具有长期核能潜力的放射性金属。熔盐堆是国际公认的第四代先进核能系统，钍基熔盐堆以钍为燃料，采用高温熔盐作为核燃料载体和冷却剂，具有固有安全、无需大量用水、常压运行等突出优势。这一技术路线契合我国钍资源丰富的资源禀赋，更能与太阳能、风能、高温熔盐储能、高温制氢、煤气油化工等产业深度融合，构建多能互补低碳复合能源系统。

对于这个项目，当时同样有质疑之声。在立项讨论会上，徐洪杰旗帜鲜明地说：“中国必须掌握自己的能源命脉。”没有成熟的技术路线，没有现成的专业团队，他提出了“就近转行、边干边学”的理念，并以“人就是要做有挑战的事”点燃团队的斗志。

2022年8月29日，徐洪杰（左三）与团队在甘肃武威。

2011年，钍基熔盐堆项目正式启动，徐洪杰和团队投入了长达十余年的科研攻坚。他带领团队从零开始，在甘肃武威的戈壁荒漠中进行新一代核能的拓荒。最艰难时，他鼓舞大家：“我们肯定能把核能项目建成。”在茫茫戈壁上，许多人抛开上海家中老小，跨越两千公里，投入钍基熔盐堆建设。

他们不发论文、不申请任何奖项，甘愿做新时代的“隐姓埋名者”。面对这一涉及物理、化学、工程、安全等多学科的复杂核能工程，徐洪杰积极推动跨领域协作。“顺天时、借地利、造人和”是徐洪杰秉持的理念，他强调要创造“人和”的团队氛围，这最终内化为团队的核心文化。“要把这么多人团结在一起，长年干一件极难的事，需要很强的凝聚力。他就像造梦者，用共同的梦想把大家团结在一起。”团队成员感慨。

戈壁滩上的钍基熔盐堆园区。

如今，梦想正在一步步照进现实。2025年10月，我国完成了世界上首次熔盐堆加钍实验，建成了全球唯一运行的钍基熔盐实验堆。在这条“最难的路”上，中国钍基熔盐堆实现了整体国产化率超90%，关键核心设备100%自主可控，走出了一条完全自主的道路。

遗憾的是，这位“造梦者”却在2025年9月14日永远离开了我们。但他留下了一支由其亲手跨所组建、从零成长起来的钍基熔盐堆专业研发团队。这支800人的队伍，已成为我国先进核能领域的中坚力量。团队在多项关键技术上实现突破，将中国钍基熔盐堆技术带到世界前列。国际核能界有评价说：“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。”

他还立足我国能源格局，系统规划了“三步走”路线：从实验堆到研究堆，再到示范堆，同时发展小型模块化堆以加快产业化步伐。“他总结的未来技术路线，指引着我们在未来10年、20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稳步前行。”上海应物所反应堆物理二部常务副主任周翀说。

“不看‘帽子’，看脑子”

在大家眼中，徐洪杰身形魁梧，十分可靠可信。无论是带领团队铸就两大“国之重器”，还是在漫长的科技攻坚中稳住人心，都离不开他以身作则的信念与真诚质朴的人格魅力。

作为徐洪杰的学生，上海应物所核与辐射安全技术部研究员杨群深有感触：“徐所常笑言，我们科研人‘傻’，但这‘傻’说的是真诚。正是这份大家可以感受到的真诚，让他说的每句话都格外有力量。”

平日里，徐洪杰的办公室总是敞开的，无论技术难题还是生活困惑，大家都愿意找他谈谈。从国家战略到个人发展，从工程技术到历史人文，从科研心得到人生感悟，这种亦师亦友的交流，无形中凝聚了团队思想，拓宽了大家的视野，也传递着一种严谨治学、乐观向上的力量。这种平等与亲近，让大家笑称徐洪杰为“谈话专业户”。“他不是简单讲大道理。”上海应物所总工程师夏晓彬感慨，“他会跟你聊家人、聊知青岁月、聊高考，让你感觉这是位有血有肉的长辈。”

在管理上，徐洪杰秉持“不向下越权”的原则，“你们能做的，我就不做；该我做的，我来做；你们做不了的，我来扛”。清晰的权责界定和担当，让他成为团队眼中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
“他看人，不看‘帽子’，看脑子。”在用人上，徐洪杰不拘一格，敢于打破论资排辈的传统观念，为年轻人创造机会和平台。从法国归来的博士黄鹤飞，因在技术报告会上崭露锋芒，被破格提拔担任了专业组副组长。徐洪杰认为，要让年轻人在重担下成长。在上海光源建设期间，他安排在读研究生后接担任加速器调试的“值班长”，指挥大装置的运行。“当时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。”已是上海应物所仪控技术部副主任、研究员的后接回忆，“让学生承担这样的责任，需要很大的魄力。我们很珍惜这个机会，非常努力地工作，圆满完成了任务。”

与此同时，他为年轻人构建了宝贵的“容错空间”。“一项工作不要等到有十足把握才去做，只要有五成把握就可以勇敢尝试。”徐洪杰的这句叮嘱，后接铭记于心，“当时我不太理解，后来才明白，科技前沿本就是在未知中探索，不能等万事俱备，这让我们放下了怕犯错的包袱。”在徐洪杰看来，核能事业需要几代人的积累，“一定要让年轻人尽快站出来”。

“徐所做的是大科学工程，他秉持的是长期主义。”徐洪杰的学生、上海应物所钍基核能物理中心主任邹杨说，“几十年如一日，不管有没有荣誉，他都专注于此。”

退休后，徐洪杰担任了上海应物所学术委员会主任，科研热忱依旧。“他对科学有着无限的热爱，这种热爱发自内心。他从未想过何时停下，也未曾为自己索取分毫，而是不断为我们指出新的方向，提出新的问题，带领着队伍前行。”邹杨说。

2024年10月4日，徐洪杰（左二）参与讨论钍基熔盐堆加钍实验。

“他最后一次和我们开会，还在讨论钍基熔盐堆2035年、2045年的长远规划。”徐洪杰的学生、上海应物所重大任务与科技发展处的戴彬彬含着热泪说。

去世那天凌晨，徐洪杰仍在为上海科技大学的学生准备核能科学的课件，为团队整理技术报告。一切都太突然了。那个总说“等年轻人挑大梁我就能歇了”的领路人，那个激情澎湃、将一生毫无保留献给祖国科技事业的科学家，就这样悄悄地走了。没有告别，没有预兆，只有他未竟的核能事业蓝图。

今天，上海光源在张江科学城静静运转，支撑着前沿研究；甘肃武威的戈壁滩上，钍基熔盐堆稳定运行，孕育着能源未来。“老所长为我们点亮了灯塔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梦想变为现实。”年轻科技工作者正沿着徐洪杰规划的路线坚定前行。

（作者为中国科协之声编辑）